誠實出牌

　　父母從不懷疑我的誠實，卻擔(dān)心我不諳世故。中專畢業(yè)后，我是帶著他們的千叮嚀萬囑咐來到福建打工的。

　　那是一家鞋廠，員工來自不同省份，我不由想起了父母的叮囑。是啊，面對這么多素昧平生的工友，以后真得長個心眼，好好和大家相處……

　　我到鞋廠時正碰上廠里訂單較多，所以我們經(jīng)常要加班，但要等完成一份訂單才發(fā)加班費。

　　有一次，我們連續(xù)加了四天的班，收工時已是晚上十點多，因為第二天休息，財務(wù)部要各小組領(lǐng)回加班補貼。組長小強指派我去領(lǐng)。

　　不料從財務(wù)室出來一路狂奔回到宿舍，我一掏口袋，竟空空如也!我傻了眼，冒出一頭冷汗。工友圍過來，幫我倒翻了一個個口袋。我囁嚅著說：“肯定在路上弄丟了。”八個人涌出宿舍，打著手電筒往通向工廠的路上尋找。在第三趟毫無所獲返回宿舍的路上，我急哭了，上班還不到一個月，家里帶來的錢只剩下20多元，弄丟了256元，我拿什么賠他們?一直陪我的小強勸我：“每人分到手也就32元，算了，我跟大伙兒說說。”

　　我和小強走進宿舍，六個人不約而同坐起來；用探詢的目光望著我。小強把剛才對我說的話沖他們說了一遍，沒人反應(yīng)，我默默躲在床上，一夜輾轉(zhuǎn)反側(cè)。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我就起床出門向在另一家工廠的表哥求助。

　　揣著240元錢回到宿舍，工友們還沒起床，我謊稱錢昨晚放在流水線上，找回來了。工友們個個喜出望外。

　　晚上，只有我和小強在的時候，他要將32元還給我，他說他知道失而復(fù)得的錢肯定是我向他人借的。我一口咬定確實是找到的，他嘆口氣才收回應(yīng)得的錢。不管其他人是否清楚我分發(fā)下去的錢的真實來歷，但我感覺得到工友對我的日益信任和尊重。小強另謀他職后，我被工友推薦為小組長。細細想來，這該是我第一次“撒謊”的意外收獲吧。

　　此后由于組里員工的積極支持，我的工作取得了較好的成績。拉長對我刮目相看。后來，因為倉管部要錄用一名管理員，工廠準備從員工中選擇一位去任職，拉長推薦了我。當(dāng)時有五位員工參加考試，我自覺不管是經(jīng)歷、學(xué)歷、管理經(jīng)驗還是社會關(guān)系都不如他們，考完之后便心無旁騖專心于自己的工作。但月底領(lǐng)工資，走出財務(wù)部發(fā)現(xiàn)多了一百元錢，我連忙返身還給了出納。第二天，我卻莫名其妙被任命為倉管部主管。報到時總經(jīng)理問我知道是什么原因嗎?我搖頭。他說這個月發(fā)工資時，他交代出納給最后五位人圍者全部多放一百元，結(jié)果，只有我一人交還。他說，倉管部物流量大，稍有非分之想工廠就要受到損失。

　　在倉管部，我和胡叔同班，管副料。副料有好幾個系列，一個色系有好幾種色號，至于鞋扣、織帶、鞋帶更是種類繁多。進倉、出貨忙得我暈頭轉(zhuǎn)向，一天總會稀里糊涂地搞錯數(shù)項。好在胡叔多留一個心眼；及時糾正，我才逐漸適應(yīng)。

　　胡叔四十來歲，話不多，常常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guī)状螁査��?ldquo;胡叔，想什么呢?”他總是長嘆一聲，緘口不語。只有一次看他填寫申購單有眉有眼，我贊嘆幾句，他才開了尊口：“我在村里當(dāng)過六年會計。”我再追問下去，他不再理我。

　　一個多月后，我偶然發(fā)現(xiàn)他在申購物品時耍了心眼——多開單少進貨。雖然數(shù)額不大，但胡叔在我心中的形象一下子矮了半截。胡叔知道我已察覺此事，晚上特來賄賂我，要我包庇此事。那晚，我久久不能入睡。經(jīng)過一夜的前思后想，第二天，我還是徑直跑到了經(jīng)理室。經(jīng)理聽我反映后大發(fā)雷霆，立即開除了胡叔。

　　令人費解的是，我告發(fā)此事后，倉管部的工友卻都躲著我，鄙夷我。但我心中坦然，我認為我并沒有錯。然而，從另一個班組調(diào)來跟我同班的老林有一次卻語重心長地告訴我；“小黃，我知道你是個有正義感的人，但現(xiàn)實生活比教科書描寫的要復(fù)雜得多，你大概不知道老胡的情況吧，他的妻子受了工傷，工廠只付醫(yī)療費，傷是醫(yī)好了，可引發(fā)了其他病癥；現(xiàn)在還躺在醫(yī)院，工廠卻撒手不管，住院費全靠老胡的工資。其實，他做手腳的事許多人都知道，包括我。如今，他被炒了魷魚，你想，他的日子多難過啊。”聽了老林的話，我不能說沒有震顫。下了班，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去醫(yī)院看望胡叔和他的妻子。

　　胡叔不在，我報了姓名。我低下頭，準備接受胡叔的妻子幾句發(fā)泄憤怒的責(zé)問，但良久，她只是長嘆一聲道：“你胡叔也是，我曾勸他不能那樣做，可他還是一時糊涂做了傻事�，F(xiàn)在他也后悔了。你不用愧疚，你胡叔也沒怪你。”胡大嬸的一番話讓我感慨萬千。我決定盡我所能幫幫他們。離開時，我將身上所有的錢悄悄留在她的枕下。

　　胡大嬸患的慢性病，還要在醫(yī)院住一段時間，而胡叔尚未找到工作，平時只找些短工賺些零錢，已向他人借了不少錢。我想，就是我將有限的工資全捐給他們，也不能根本解決胡大嬸的醫(yī)療費用，惟一的辦法就是發(fā)動工友伸出友誼之手，聚少成多。

　　我將想法告訴老林。老林思忖一會兒，說他可以獻上一份，但做工友的工作恐怕很難。我說我從工友對我的鄙視中，可以猜想胡叔肯定跟倉管部的工友關(guān)系不錯，只要暗中先動員幾個人，就會形成一定的氛圍。

　　老林最終還是幫了我。倉管部發(fā)動起來之后，我去找原先工作的那條流水線的拉長和工友。拉長稱贊我的做法，說他會盡力說服手下的員工和其他幾條流水線的工人。捐款活動定于周六晚舉行，我于周五晚將一張告示貼在廠外，以期得到更多工友的響應(yīng)。

　　周六剛上班，倉管部主管就通知我到經(jīng)理室去，我問什么事，他說是捐款的事，在早上的例會上，他追查貼告示的人。主管一再交代我說話要小心。

　　“你為什么告發(fā)他又要幫他?”經(jīng)理臉無表情開門見山地問。

　　“告他是因為他那樣做有違‘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之訓(xùn)，幫他是因為他曾是我的工友，一個曾為自己一時的失誤而后悔的工友，工友如果心甘情愿幫幫他們，我想您不會反對吧?”

　　經(jīng)理避開我的問題，接著問：“你是不是想借助眾人的力量來·彌補你的愧疚心情?”

　　“不，我從來沒有后悔對他的告發(fā)。我只是同情他們的遭遇。”

　　“好小子，有個性。行，到時我也參加捐款活動。我還想告訴你一個決定，老胡以往其實一向工作勤懇守職，這次畢竟是一時糊涂犯了錯誤，我想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再回廠里，你覺得怎么樣?”

　　“經(jīng)理能這樣大度容人，我想胡叔一定會將功補過，賣力工作的。”我大喜過望。

　　那天的捐款活動因為有經(jīng)理參加，全廠500多位員工全都解囊相助。而作為活動的組織者，我也一下子成了廠里的“名人”。

　　兩個月后，因采購部主管另謀他職，經(jīng)理點名讓我接替該職，并將胡叔安排到我部里。上班那天，胡叔緊緊握住我的手，依舊默不作聲，眼中卻有淚光盈盈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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