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梁啟超與墨家邏輯研究

　　【論文摘要】梁啟超在繼承前人和廣泛借鑒同時代他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結合西學知識，運用當時先進的西學學術手段對墨家邏輯進行了系統(tǒng)的研究，為近代墨家邏輯研究開辟了新的范式，并對近代以來中國古代邏輯研究影響深遠。本文探討梁啟超墨家邏輯研究的歷史背景，歷史地分析其墨家邏輯研究前后不同時期的研究動機，揭示其墨家邏輯研究的價值與意義。

　　【論文關鍵詞】梁啟超；墨家邏輯；歷史背景；研究動機

　　清中后期墨學復活以后，隨著墨學研究的不斷深入，墨家豐富的邏輯思想逐漸被人們挖掘整理出來。梁啟超繼承并超越前人，首次系統(tǒng)地運用近代西方邏輯及印度因明等新學來研究墨家邏輯思想，揭開了中國古代邏輯思想研究的新模式。

　　一、梁啟超墨家邏輯研究的歷史背景

　　梁啟超所處時代的歷史背景給其墨家邏輯研究提高了不可或缺的歷史條件。

　�。ㄒ唬┝簡⒊�墨家邏輯研究的歷史前提

　　明末清初起，以徐光啟、利瑪竇翻譯《幾何原本》和李之澡、傅汎際翻譯《名理探》為標志，西方邏輯開始逐步傳入中國，“古希臘的歐幾里德幾何學與亞里士多德的邏輯學被介紹到我國，一種全新的演繹思想展現(xiàn)在中國人面前�！钡�是由于中西方文化發(fā)展和思維習慣的差異，這一時期的西方邏輯并未引起中國知識界的普遍關注，對中國文化所能產(chǎn)生的實際影響也是很有限的。1840戰(zhàn)爭以后，隨著“西學東漸”的浪潮興起，邏輯學作為西學之一再次傳播到中國。在新的政治、經(jīng)濟歷史條件下，包括邏輯在內(nèi)的西方學說對中國文化產(chǎn)生了廣泛而且深刻的影響。

　　同時，訓詁學的興起使先秦諸子學復活起來，學界名儒特別注意校勘之學，古籍中的許多錯誤或遺漏之處得以校正，古代思想家的一些著作得到了歷史的考證和科學的整理。長期被忽視的荀、墨、名諸家的作品也受到了人們的注意。做為顯學之一的墨家，素稱難讀的《墨經(jīng)》也基本上能夠被讀通了。例如畢沅集他人研究成果，寫成《墨子注》；晚清的俞樾、王闿運、蘇時學等對墨學多有研究，分別著有《墨子平議》、《談墨子雜志》、《墨子刊誤》等書；孫詒讓則集乾嘉以來各家《墨子》校注之大成，于1893年出版了《墨子間詁》一書，其書考據(jù)精當，�？�、訓詁俱佳，嘉惠后人頗多。梁啟超評價說，“仲容（即孫詒讓）則諸法并用，識膽兩絕倫，故能成此不朽之作�！�蓋此書出，然后《墨子》人人可讀�，F(xiàn)代墨學復活，全由此書導出�！边@些業(yè)已存在學術成就為后來治墨學者充分挖掘該書的邏輯內(nèi)容提供了可靠的文本資源。

　　梁啟超之前，開展《墨經(jīng)》與西方邏輯的具體比較，已有陳蘭甫、鄒特夫之先行工作可資借鑒。梁啟超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亦曾經(jīng)有所論及，書中指出：“鄒特夫（伯奇）則言《墨子》中有算學，有光學，有重學，已告陳蘭甫，而著其說于所著《學計一得》中�！�

　　另外，同時代嚴復、章太炎、胡適和章士釗等的邏輯論著也為梁啟超墨家邏輯研究提供可資借鑒之處。有了清代學者的學術成就作基礎，才有了包括梁啟超在內(nèi)的后來學者對中國古代豐富邏輯思想的進一步挖掘、整理和發(fā)揚。這些都是梁啟超把墨家邏輯思想與西方邏輯及印度因明作比較研究的不可或缺的前提。

　�。ǘ�）梁啟超研究墨家邏輯的自身條件

　　梁啟超的墨家邏輯研究首先得益于自身深厚的國學功底。梁啟超的傳統(tǒng)文化功底主要來自兩個渠道：一是在考中秀才前，梁啟超主要接受家庭教育為主，他隨其祖父、父母的言教去鉆研八股文。另一途徑是在1885年，梁啟超以秀才的資格入當時廣州最高學府學海堂及后來師從康有為。在學海堂讀書期間，他跟隨老師的指揮棒去鉆研段玉裁、王引之的訓詁學，去學習考釋、輯佚、辨?zhèn)�，也同時進行詞章學、文字學的基本訓練，并轉(zhuǎn)向漢學。后來梁啟超在回憶這段經(jīng)歷時說，“時余以少年科第，且時流所推重之訓詁詞章學，頗有所知，輒沾沾自喜”。

　　其次，梁啟超有機會接觸到時代新學。萬木草堂四年的學習使梁啟超眼界大開，他接觸到當時翻譯過來的一些西方歷史、法律、地理、數(shù)學、物理學、生物學、電學、機械學等圖書，對西方有了初步的了解。四年的學習里，他第一次看到中國之外的世界。戊戌變法前，梁啟超和康有為在北京設立強學會，此期間，梁啟超大量接觸到西學，在《三十自述》中他說：“余居會所數(shù)月，會中于譯出西書購置頗備，得以余日盡覽之”。戊戌變法失敗后，梁啟超流亡日本，受到日本傳統(tǒng)文化的影響，他經(jīng)常提到他所讀書籍的一些作者如：福澤渝吉、加藤弘子、德富蘇峰，中村正值等，梁啟超也通過日文的轉(zhuǎn)譯吸收了大量的西方思想。在后來的《墨子之論理學》（附言）中，他說，“l(fā)ogic之源語前明李之藻譯為名理，近侯官嚴氏譯為名學，此實用九流“名家”之舊名，惟于原語意似有所未盡，今從東譯通行語，作論理學。其本學中之術語，則東譯嚴譯擇善而從，而采東譯為多。吾中國將來之學界必與日本學界有密切之關系，故今毋寧多采之，免使與方來之譯者生參差也�！�

　　最后，前輩的啟發(fā)為梁啟超的墨學研究提供巨大的精神動力。嚴復翻譯出版以歸納法為主要內(nèi)容的《穆勒名學》，系統(tǒng)地介紹了西方歸納邏輯，為梁啟超跳出中學的圈子來看西學起到重要的引導作用。梁啟超在《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中這樣評價嚴復：“海禁既開，譯事萌蘗，游學歐美者，亦以數(shù)百，然無分毫影響于學界。惟侯官嚴幾道（即嚴復）譯赫胥黎《天演論》、斯密亞丹《原富》等書，大蘇潤思想界。十年來思想界之丕變，嚴氏大有力焉。顧日本慶應至明治初元，僅數(shù)年間，而泰西新學披靡全國。我國閱四五十年而僅得獨一無二之嚴氏”。

　　雖在師承康有為時就接觸到墨學，但梁啟超真正對墨學的熱愛，對墨家邏輯的熱衷，還是始于孫詒讓的引導。梁啟超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自注：“此書(指《墨子間詁》)初用活字版印成，承仲容先生寄我一部，我才二十二歲耳。我生平治墨學及讀周秦子書之興味，皆自此書導之”。孫詒讓在致書梁啟超時提醒他說，“《經(jīng)》、《說》諸篇閎義眇旨，所未窺者尚多。竊疑其必有微言大例，如歐士論理家雅里大得勒（亞里斯多德——引注）之演繹法、培根之歸納法，及佛氏之因明論者�！�拙著印成后，間用近譯西書，覆事審校，似有足相證明者�！辈⒐膭盍簡⒊瑢τ谀�家宜“宣就其說，‘以餉學子’斯亦曠代盛業(yè)，非第不佞所為望塵擁慧，翹盼無已者也�！睂W界名流的期待給梁啟超墨學邏輯研究給予了極大的激勵。

　　二、梁啟超墨家邏輯研究的動機   梁啟超墨家邏輯研究是其整個墨學研究的組成部分，以其退出政壇為界線，包括墨家邏輯在內(nèi)的墨學研究分為前后兩個階段。

　　前期，梁啟超作為“流質(zhì)多變”的政治家，他敏銳地看到邏輯學的社會功能，把邏輯學作為西方富強并能滿足中國社會需要的內(nèi)容而加以推崇，他說：“論理學為一切學問之母，以后無論做何種學問，總不要拋棄論理的精神。那么，真的知識自然日日加深了�！薄胺惨磺姓�治法律生機社會諸學科無不由‘論理的’而趨于‘歷史的’，凡以歸納論理學之日以光大�！睘榉�務于救亡圖存的現(xiàn)實需要，他認為“今欲救亡，厥性墨學，惟無學別墨而學真墨”。正是以這種政治熱情，梁啟超在《子墨子學說》《墨子之論理學》中完成了其早期的墨家邏輯研究。

　　退出官場之后，在歐洲一年多地實地考察，梁啟超看到了曾讓他“醉心西風”的歐洲，在經(jīng)歷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后，正面臨著深刻的社會危機。社會革命暗潮涌動，西方社會給“物化”了，“把一切內(nèi)部生活，外部生活都歸結到物質(zhì)運動的‘必然法則’之下”，引發(fā)了“精神饑荒”。于是，梁啟超以中國古典文化為載體，引入西方文明的基本理論和方法，運用現(xiàn)代理念重新詮釋中國古代思想文化，使之與西方文化化和，“返本開新”，形成一種新文化。梁啟超懷著這樣的思想文化心態(tài)，開始了晚年的學術研究。他用更寬闊的眼界站在世界學術的高度，呼吁“要人人存一個尊重愛護中國文化的誠意”，用西洋人研究學問的方法，去研究包括墨學在內(nèi)的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霸谖釃�古籍中，欲求與今世所謂科學精神相懸契者，墨經(jīng)而已矣”，抱著這樣的心態(tài)，梁啟超理性、系統(tǒng)地從事其晚年的墨家邏輯研究，并取得前所沒有的成果。

　　三、梁啟超墨家邏輯研究的價值及啟示

　　與梁啟超的整個墨學研究相比，墨家邏輯研究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是梁啟超對墨家邏輯的重視程度，卻是一以貫之的。他認為，墨家的邏輯是整個墨學體系嚴密，綱領條目相一貫的原因。他說，“墨子一書，盛水不漏者也……有論理學為之城壁故�！薄澳�子全書殆無一處不用論理學之法則”。實際上，梁啟超把墨家邏輯當成了墨學的精華和解讀整個墨學的鑰匙。墨家學說的主要觀點如“兼愛、非攻、尚賢、尚同、非命、天志、節(jié)用、節(jié)葬、非樂”等都集中濃縮在《墨經(jīng)》之中。墨家對這些義理的論證無處不體現(xiàn)了邏輯的力量，梁啟超一一分析了“兼愛說之原本于論理者”、“天志說之原本于論理者”、“非攻說之原本于論理者”、“節(jié)用節(jié)葬說之原本于論理者”等等，并指出“以上各義紬繹原書無一不以論理為樹義之原”。梁啟超正是用論理學為工具去研習墨學，又從墨學的整體研究中看到了墨家邏輯的成就與重要作用。

　　梁啟超把墨家邏輯置于世界邏輯體系中去考察，肯定墨家邏輯在世界邏輯史上的重要地位與科學價值。他認為墨家邏輯著作《墨辯》“這部名著是出現(xiàn)在阿里士多德以前一百多年，陳那以前九百多年，倍根穆勒以前二千多年”。因而，“《墨經(jīng)》殆是世界最古名學書之一也�！�

　　梁啟超給墨家邏輯以準確的定位，指明了墨家邏輯的科學性質(zhì)、現(xiàn)代價值和世界意義，這對久被埋沒的中國古典邏輯體系在近代的復蘇與弘揚，具有倡導、啟蒙和開路的作用。在整個20世紀墨家邏輯的研究進程中，“梁啟超的工作處于起始點位置，其墨家邏輯研究構成了不同時期人們從事類似工作參照的模式，包括研究范圍、研究方法等”。時至今日，梁啟超在20世紀初所確立的墨家邏輯研究模式，仍為中國邏輯史研究工作提供可資借鑒之處，是后世研究者需要超越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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