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元好問與金代的樂府

時間：2023-01-14 21:56:40 古代文學(xué)畢業(yè)論文我要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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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元好問與金代的樂府

　　摘要: 以元好問為代表的金代樂府詩, 是樂府詩史上值得注意的一座藝術(shù)高標(biāo)。這一時期的樂府詩, 雖然具有兩宋樂府詩的某些因子成份, 但重要的卻是以唐人為旨?xì)w后的一種成果展示。金代詩人之于樂府詩的創(chuàng)作, 不僅繼承了杜甫憂黎元、白居易補時闕的創(chuàng)作宗旨, 推出了一批具有鮮明時代特征、閃耀著現(xiàn)實主義光芒的新樂府詩, 并且還以對歌行類樂府的雅好, 而使得七言歌行在當(dāng)時成為了一種創(chuàng)作時尚。兩宋樂府因與音樂脫離了關(guān)系, 而為一種僅供人們閱讀的案頭文學(xué), 金代樂府詩則使這種案頭文學(xué)又回歸到了原生態(tài)時期, 即其大都可配樂而唱。這種回歸, 顯然是樂府詩史上的一種進步。

　　關(guān)鍵詞: 元好問; 金代樂府; 時代特征; 藝術(shù)高標(biāo);

　　On YUAN Hao- wen and Ancient Chinese Poem s of Jin Dynasty

　　Abstrac :t Anc ient Ch inese poems in Jin dynasty, w ith YUAN H ao- w en be ing the representative poe,t form a ta ll artistic tow er that deserves attention. Anc ient Ch inese poem s in such a period, though having in them ce rtain fac tors o f poem s during the Northern and Southern Song period, are a d isplay o f ach ievem ents that attach mi po rtance to peop le in the Tang dynasty. Poe ts in Jin dynasty in the ir creation o f fo lk songs and ba llads carried forw ard the ami s o f " sorrow over the people" by DU Fu and "m ending fau lts of the tmi e" by BA I Ju- y,i bring ing about a greatm any o f new folk songs and ba llads be ing distinctive ly characteristic o f tmi es, spark lingw ith the radiance of realism, and the ir favourite for poem s o fG e and X ing types m akes the seven- character- a- line poem s very fashionab le at the tmi e. Poem s during the Northern and Southern Song pe riod w ere departed from music and becam e a type of literature for reading a t the desk. But poem s in Jin dynasty w erem ade to go back to the ir " orig inal state" o f be ing sung. Such a type o f go ing back is obv iously an advance in anc ient Ch inese poem s.

　　K ey words: Yuan H ao- w en; Ancient Chinese Poem s in Jin Dynasty; T mi e Cha racte ristics; A rtisticTow er

　　元好問不僅是金代最杰出的文學(xué)家, 而且也是文學(xué)史上繼蘇軾、陸游之后最優(yōu)秀的詩人之一。金史元好問傳評其文學(xué)成就云: 為文有繩尺, 備眾體。其詩奇崛而絕雕劌,巧縟而謝綺麗。五言高古沉郁, 七言樂府不用古題, 特出新意。歌謠慷慨,挾幽、燕之氣。其長短句, 揄揚新聲, 以寫恩怨者, 又?jǐn)?shù)百篇。兵后故老皆盡,好問蔚為一代宗工。[ 1]其中所言七言樂府不用古題,特出新意,雖然并非確切 (詳下 ), 但卻是頗值注意的,因為其道出了元好問樂府詩成就的一個重要方面。這說明, 元好問的樂府詩是頗為后人所關(guān)注的。元好問之外, 金代其他詩人于樂府詩的創(chuàng)作, 也特色各具,蔚為壯觀。因此, 下文擬將以元好問為代表的金代樂府詩,作一具體論析。

　　一、元好問樂府詩的創(chuàng)作概況

　　元好問 (公元 1190 1257年 ), 字裕之, 號遺山, 太原秀谷 (今山西忻州)人。其本是北魏鮮卑拓跋氏的后裔,魏孝文帝拓跋宏由平城遷都洛陽, 其先人始改姓元氏。五代以后,元氏家族又自河南汝州遷居山西平定,未久即家于秀谷。作為集金代文學(xué)之大成的杰出文學(xué)家,元好問的文學(xué)成就盡管表現(xiàn)在多個方面, 但詩歌則為其一生之最愛, 這從他現(xiàn)存約 1380首的詩歌之量, 即可準(zhǔn)確獲知。此外, 元好問還曾專選唐人 96家的 596首七言律詩, 勒為《唐音鼓吹》十卷【對于《唐音鼓吹》的著作權(quán), 即其選編者是元好問還是他人的問題, 自明迄今, 代有爭議, 對此, 胡志傳金代文學(xué)研究第三章第二節(jié)(安徽大學(xué)出版社 2004年版 )乃言之甚詳。本文此處作元好問者, 乃從胡著之說, 具體參見該書第 109頁 - 121頁。】, 并收錄當(dāng)朝 251位詩人 (含金顯宗、金章宗 )的 2062首詩, 編成中州集十卷。所有這些, 均反映了元好問與詩歌的殷密關(guān)系。而對樂府詩的創(chuàng)作, 則又為元好問詩歌創(chuàng)作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據(jù)姚奠中主編本元好問全集的目錄編排可知, 元好問的樂府詩主要由兩類構(gòu)成, 其一為上冊卷六的樂府一卷, 凡整 50首; 其二為下冊卷四十一至卷四十五的新樂府 , 凡五卷, 共 345首。其實,后者的五卷新樂府全為詞體, 所以, 以下的討論主要為前者的樂府。

　　立足于文學(xué)史的角度進行審視, 可知元氏家族是具有創(chuàng)作樂府詩之傳統(tǒng)的, 這從中州集收錄元好問之父元德明桃源行一詩, 以及全唐詩著錄其先祖元結(jié)【唐代詩人元結(jié)為元好問先祖者, 文學(xué)史一類的著作大都不載, 實則其乃元好問在《中州集》替其父元德明所撰小傳中之所言, 具體見《中州集》卷十先大夫詩之元德明小傳, 中華書局 1959年版, 第 526頁�！�

　　的舂陵行等作, 即略可獲知。而元結(jié)的舂陵行、系樂府十二首、閔荒詩、忝官引、補樂歌十首等作, 不僅皆為新題樂府, 曾為詩圣杜甫所稱道,而且開中唐新樂府運動之先聲, 影響深遠。正是由于元氏家族具有如此之文學(xué)傳統(tǒng), 所以, 曾倡導(dǎo) 以唐人為旨?xì)w[ 2]并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付諸實踐的元好問, 自然就會以創(chuàng)作新樂府為旨?xì)w 。元好問今存之樂府詩,除了元好問全集卷六所收 50首外,卷一五言古詩還有麥嘆 , 卷三七言古詩還有虞坂行、秋蠶、宛丘嘆 , 卷五雜言還有南冠行、驅(qū)豬行,卷十一五言絕句另有梁父吟扇頭 , 同卷七言絕句又有步虛詞三首、戚夫人 , 凡 11首, 總共為 61首。從制題的角度言, 這 61首樂府詩, 雖然并非完全不用古題, 如長安少年行、步虛詞三首、戚夫人等,即均為舊題樂府, 但從總的方面講, 其以新題樂府為主則乃事實。其中, 屬于七言歌行者, 如天門引、蛟龍引、湘夫人詠、芳華怨、后芳華怨、結(jié)楊柳怨、秋風(fēng)怨、黃金行、并州少年行、南冠行等, 則有 54首之多, 這一事實的存在, 與李白、蘇軾、陸游等唐宋樂府詩名家之雅好七言歌行者, 乃如出一轍。此則表明, 在樂府詩的創(chuàng)作中, 元好問不僅以唐人為旨?xì)w, 而且在某些方面也曾以宋人為旨?xì)w 。而梁園春五首、探花詞五首、續(xù)小娘歌十首等作,從七言樂府組詩的發(fā)展史言, 則是明顯地受了楊萬里圩丁詞十解、汪元量醉歌等宋人新樂府連章體影響的結(jié)果。總之,僅就形式而論, 元好問樂府詩中有著唐宋詩人同類之作的因子成份, 乃是不言而喻的。元好問不用古題的七言樂府,不僅題材廣泛,內(nèi)容豐富,而且大都以關(guān)注社會現(xiàn)實、反映民生疾苦為己任, 充分體現(xiàn)了詩人高度的社會責(zé)任感與殷深的憂國憂民情懷,其中最具代表性者,是屬于喪亂樂府范疇的續(xù)小娘歌十首。為便于認(rèn)識,茲依序?qū)⑵淙哭栦浫缦?

　　吳兒沿路唱歌行, 十十五五和歌聲。唱得小娘相見曲,不解離鄉(xiāng)去國情。 (其一 )北來游騎日紛紛, 斷岸長堤是陣云。萬落千村藉不得, 城池留著護官軍。(其二 )山無洞穴水無船, 單騎驅(qū)入動數(shù)千。直使今年留得住,更教何處過明年。 (其三 )青山高處望南州, 漫漫江水繞城留。愿得一身隨水去, 直到海底不回頭。(其四 )風(fēng)沙明日又今朝, 踏碎鴉頭路更遙。不似南橋騎馬日,生紅七尺系郎腰。 (其五 )雁雁相送過河來, 人歌人哭雁聲哀。雁到秋來卻南去, 南人北渡幾時回。(其六 )竹溪梅塢靜無塵, 二月江南煙雨春。傷心此日河平路,千里荊榛不見人。 (其七 )太平婚嫁不離鄉(xiāng), 楚楚兒郎小小娘。三百年來涵養(yǎng)出, 卻將沙漠換牛羊。(八 )饑烏坐守草間人, 青布猶存舊領(lǐng)巾。六月南風(fēng)一萬里,若為白骨便成塵。 (其九 )黃河千里扼兵沖, 虞虢分明在眼中。為向淮西諸將道, 不須夸說蔡州功。(其十 )

　　這 10首詩在內(nèi)容上共由兩個部分組成, 即前 9首為一個部分, 最后 1首為一個部分。前 9首詩作為一個整體, 主要寫一群不解離鄉(xiāng)去國情的吳地小小娘們,為突如其來的蒙古鐵騎所俘獲, 然后被迫隨軍北上, 待進入大漠后將她們當(dāng)作商品賣掉的全過程。這些被賣掉的小小娘們, 在遠隔萬里的異國他鄉(xiāng), 終日與饑烏為伴, 而等待她們的, 則是若為白骨便成塵。這組詩在揭露蒙古軍的大勢擄掠方面, 與蔡文姬悲憤詩前部分寫匈奴對于中原的破壞, 乃具有異曲同工之妙。最后一首, 既是作者對當(dāng)時官軍的一種勸戒, 同時又蘊含著辛辣的諷刺與不露聲色的譴責(zé)。整組詩熔敘事與議論于一爐,將給人民帶來深重災(zāi)難的戰(zhàn)爭,進行了無情的揭露與鞭撻,詩人心系國家與人民, 以及其對社會現(xiàn)實的關(guān)注度與責(zé)任感, 僅此即可見其一斑。

　　與續(xù)小娘歌十首同屬喪亂樂府范疇的, 還有西樓曲、后芳華怨、湘中詠、塞上曲等作。如西樓曲一詩, 主要描寫了戰(zhàn)亂對家庭的破壞, 以及給人們造成的生離死別之慟,哀婉而悲凄。詩云:游絲落絮春漫漫,西樓曉晴花作團。樓中少婦弄瑤瑟, 一曲未終坐長嘆。去年與郎西入關(guān), 春風(fēng)浩蕩隋金鞍。今年匹馬妝東還, 零落芙蓉秋水寒。并刀不剪東流水, 湘竹年年露痕紫。海枯石爛兩鴛鴦, 只合雙飛便雙死。重城車馬紅塵起, 乾鵲無端為誰喜? 鏡中獨語人不知,欲插花枝淚如洗。

　　全詩以一位喪夫寡居的少婦為視點, 采用回憶的表現(xiàn)手法,將這位少婦去年與郎西入關(guān) , 與自己一人于今年匹馬妝東還的景況, 進行了一一述寫, 最后則由過去回到現(xiàn)實: 鏡中獨語人不知, 欲插花枝淚如洗。據(jù)載, 金哀宗天興元年 (公元 1232年 ), 陜西兵亂, 死者無數(shù), 元好問友人李獻能時官陜西行省左右司郎中, 即因這次軍變遇禍, 而被殺于亂中 [ 3]。此詩寫去年與郎西入關(guān)者, 所指當(dāng)為正大八年 (公元 1231年 )事, 即這位少婦與其夫君于是年一道西入關(guān), 至翌年也即天興元年, 因關(guān)中軍變, 夫君死于兵亂之中, 少婦只得一人東還, 故詩中乃有今年匹馬妝東還云云。

　　將關(guān)注社會現(xiàn)實的目光投向民生疾苦者, 在元好問的 61首樂府詩中, 主要有驅(qū)豬行、宛丘嘆、秋蠶、麥嘆等作。這類樂府詩, 或反映自然災(zāi)害給人民生活造成的悲慘景象, 或揭露地方官吏對勞動者的盤剝, 或描寫農(nóng)民為保護勞動成果而與野獸的斗爭, 等等, 因均屬即事名篇與因事立題的產(chǎn)物, 而與杜甫憂黎元、白居易補時闕的樂府精神一脈相承。如宛丘嘆一詩:

　　秦陽陂頭人跡絕, 荻花茫茫白如雪。當(dāng)年萬家河朔來, 盡出年頭入租帖。蒼髯長官錯料事, 下考大笑陽城拙。至今三老背腫青, 死為逋懸出膏血。君不見劉君宰葉海內(nèi)稱, 饑摩寒拊哀孤煢。碑前千人萬人泣, 父老夢見如平生。冰霜紈绔渠有策, 如我碌碌當(dāng)何成? 荒田滿眼人得耕, 詔書已復(fù)三年征。早晚林間見雞犬, 一犁春雨麥青青。

　　詩末有作者注云: 髯李令南陽, 配流民以牛頭租, 迫而逃走余萬家。劉云卿御史宰葉, 除逃戶稅三萬斛, 百姓為之立碑頌德、賢。不肖用心相遠如此。李之后十年, 予為此縣, 大為逋懸所困。辛卯七月, 農(nóng)司檄予按秦陽陂田, 感而賦詩。李與劉皆家宛丘, 故以宛丘嘆命篇。據(jù)作者的自注可知, 宛丘縣的秦陽陂之所以人絕跡, 荻花茫茫白如雪, 關(guān)鍵就在于蒼髯長官錯料事, 也就是縣令李南陽配流民以牛頭租所導(dǎo)致, 最終則是迫而逃走余萬家, 致使荒田滿眼無人耕。盡管詔書已復(fù)三年征, 但情況卻仍然如此, 所以作者才感而賦了這首詩。由是而觀, 此詩的批判精神之強烈, 時代特征之鮮明, 是均可與杜甫兵車行、王禹偁感流亡、歐陽修食糟民、王安石食黍行等詩媲美的。

　　梁園春五首與探花詞五首, 均寫于金都南遷后的新都城汴京, 前者重在通過梁園以描寫汴京的繁華與景色之美, 后者則以應(yīng)試者中第后的激動興奮為切入點, 旨在昭顯金朝的國運興盛與人文薈萃�？傊�, 這 10首詩都是對金國新都城汴京的頌揚與夸飾, 格調(diào)明快而爽朗, 是元好問七言樂府不用古題, 特出新意中的又一種風(fēng)格。

　　從善變唐的角度言, 元好問雖然是以杜甫、白居易等唐代詩人為師學(xué)之指歸的, 但在樂府詩的創(chuàng)作方面,卻又是與杜甫、白居易等頗具區(qū)別的, 其中最大的不同點, 是杜甫、白居易二人于新樂府的創(chuàng)作雖然取得了相當(dāng)大的成就, 且影響深遠, 但當(dāng)他們一旦離開長安后, 就再也不曾與新樂府發(fā)生任何關(guān)系了 (主要指創(chuàng)作 ) , 對此, 拙作藝術(shù)轉(zhuǎn)型: 杜甫秦州詩的文學(xué)特質(zhì) [ 4]一文乃論之甚詳。而元好問則不然。綜元好問一生, 其于新樂府的創(chuàng)作, 乃是由青年而晚年的, 如以上所例舉之西曲樓、續(xù)小娘歌十首等詩, 即皆作于其 40歲至 50歲之間, 而并州少年行、隋故宮行、天門引、獵城南等詩, 則均為元好問的青年時期之作。元好問青年時期的樂府詩,一般而言, 大都寫得格調(diào)高昂、意氣風(fēng)發(fā), 如并州少年行一詩即為其代表。作者在這首詩中, 以寫實與夸張互為關(guān)聯(lián)的筆法, 對一位朝發(fā)細(xì)柳暮朝那, 掃云黑山布陽和的男兒之高超武藝和愛國精神, 進行了高度贊賞與頌揚, 而其創(chuàng)作宗旨頗與曹植白馬篇類似, 即二者都是用以寄托作者對建功立業(yè)的渴求與憧憬。僅此, 即可見出青年元好問的理想與抱負(fù)之端倪。

　　二、其他金代詩人的樂府之作

　　在金元詩人與唐詩的關(guān)系探論[ 5]一文中, 我曾就120年的金代詩壇進行了一個總體態(tài)勢的描述, 認(rèn)為其創(chuàng)作最為活躍、宗唐意思最為強烈者, 大多為由宋入金或者籍貫在北方的一批漢民族詩人 , 其于樂府詩的創(chuàng)作, 亦大抵如是。而且, 有金一代參與樂府詩創(chuàng)作的詩人, 除元好問外, 其數(shù)量也并非少許。以元好問中州集十卷為例, 其中收錄了樂府詩的詩人, 即有 25人之多, 具體為: 宇文虛中、蔡珪、高士談、馬定國、朱之才、劉著、劉迎、王庭筠、師拓、蕭貢、高庭玉、完顏璹、王若虛、麻九疇、朱瀾、李節(jié)、史學(xué)、雷琯、王元粹、王郁、閻長言、王予可、李獻甫、元德明, 以及邢具瞻 (由遼入金 )。這一數(shù)量, 恰好是中州集所著錄詩人總數(shù)的十分之一。這 25人共有樂府詩 67首, 較元好問多 6首。此外, 總集如詩、全金詩等, 也都還有數(shù)量不等的樂府詩。僅就中州集所收錄的樂府詩言, 金代的樂府詩創(chuàng)作, 也是異常熱鬧、蔚為壯觀的。

　　在上述詩人中, 以宇文虛中、劉迎、雷琯、李獻甫等人的樂府詩, 最為時人與后人所稱道, 如有金初文壇盟主之稱的宇文虛中, 就是一位頗具特點的樂府詩人。宇文虛中 ( 1080 1146年 ), 字叔通, 今四川成都人, 以宋黃門侍郎之職銜奉使見留, 而成為金國的翰林學(xué)士承旨,并與韓昉同掌詞命。宇文虛中的樂府詩, 既有如烏夜啼之類的舊題樂府, 更有古劍行這樣的歌行類樂府名篇。古劍行一詩為:公家祖皇提三尺, 素靈斷開王跡。自從武庫沖屋飛,化作文星照東壁。夫君安得此龍泉, 秋水湛湛浮青天。夔魖奔喘禺強護, 中夜躍出光蜿蜒。拄頤櫐具男兒飾, 彈鋏長歌氣填臆。嶙峋折檻霽天威, 將軍拜伏奷臣泣。龍泉爾莫矜雄芒, 不見鳥盡良弓藏。會當(dāng)鑄汝為農(nóng)器, 一劍不如書數(shù)行。

　　此詩題下有注云: 為劉善長作。詩、注合勘, 可知此詩不僅是一首優(yōu)秀的送人之作, 還且還借對古劍的夸耀與對友人劉善長建功立業(yè)的勉勵, 充分反映了詩人的非戰(zhàn)思想與戀南情懷。當(dāng)時, 詩人雖已仕于金國, 且貴為翰林學(xué)士承旨, 但因為戰(zhàn)爭等多方面的原因, 而于故國的命運仍深表關(guān)注, 因而才面對著友人劉善長這柄曾一度化作文星照東壁的龍泉古劍, 發(fā)出了會當(dāng)鑄汝為農(nóng)器的意愿之聲, 并提出了一劍不如書數(shù)行的認(rèn)識。僅此, 即可見出宇文虛中樂府詩的現(xiàn)實色彩之一斑。烏夜啼雖然是一首舊題樂府, 但與古辭烏夜啼寫宋臨川王劉義慶兄弟在江州相見而哭的本事 [ 6], 卻了不相涉, 為典型的以舊題寫新事之屬。全詩以汝、妾對舉,表面上是著筆于妾對汝的思念, 實則是借妾之口, 合盤托出了作者對故鄉(xiāng)對親人的一片思念之情, 故結(jié)句乃有知道單棲淚盈枕之謂。而還值注意的是, 烏夜啼雖為舊題樂府, 卻全用七言句式寫成, 為詩人對舊題樂府進行形式改革的一種具體反映。

　　而劉迎的樂府詩, 又別具風(fēng)貌與特點。劉迎 (? 1181年后 ), 字無黨, 今山東掖縣人, 有詩文樂府集山林長語, 今已佚亡。其詩氣骨蒼勁, 古樸雄放, 樂府詩與元好問一樣, 不僅全為新題樂府, 而且還多為歌行類樂府,中州集所著錄之修城行、淮安行、摧車行、敗車行等, 即皆為這方面的代表作。在題材內(nèi)容方面, 劉迎的樂府詩, 或以關(guān)心民間疾苦為己任, 或揭露戰(zhàn)爭給城鄉(xiāng)帶來的破壞性, 如淮安行、修城行、河防行三詩, 分別從不同的視點切入, 將費盡千人萬人力而成為風(fēng)雨半摧雞糞土的淮安城, 以及因黃河決堤而泛濫的重大水災(zāi), 均進行了如實述寫。請看淮安行一詩:淮安城壁空樓櫓, 風(fēng)雨半摧雞糞土。傳聞兵火數(shù)年前,西觀竹間藏乳虎。迄今井邑猶荒涼。居民生資唯搉場, 馬軍步軍自來往。南客北客相經(jīng)商, 邇來戶口雖增出, 主戶中間十無一。里閭風(fēng)俗樂過從, 學(xué)得南人煮茶吃。青衫從事今白頭, 一官乃得西南陬。宦游未免簡書畏, 歸去更懷門戶憂。落筆尚能哦楚調(diào), 爛醉歌呼客神廟。

　　從青衫從事今白頭, 一官乃得西南陬兩句推敲, 可知此詩當(dāng)為劉迎晚年歸故里時途經(jīng)淮安而作。作者在淮安城所見者, 不僅是風(fēng)雨半摧雞糞土、西觀竹間藏乳虎的滿目荒涼, 并且還有邇來戶口雖增出, 主戶中間十無一之景況, 而后者所表明的, 是指在淮安城生活與經(jīng)商者, 幾乎都是由北方而南下的金人。這就是在當(dāng)時屬于金國版圖范圍內(nèi)的淮安城的現(xiàn)實。而修城行一詩, 則更是加強了對這種現(xiàn)實的描寫。詩云:淮安城廓真虛設(shè), 父老年前向予說。筑時但用雞糞土,風(fēng)雨即摧干更裂。只今高低如堵墻, 舉頭四野清茫茫。不知地勢實沖要, 東連鄂渚西襄陽。誰能一勞謀永逸, 四壁依前護磚石。免令三歲二歲間, 費盡千人萬人力。此詩緊承前詩, 繼續(xù)就作者眼中所見之淮安城著筆。

　　在這首詩中, 作者一方面于淮安城東連鄂渚西襄陽的重要地理位置進行了描述, 一方面則對筑時但用雞糞土, 風(fēng)雨即摧干更裂的真虛設(shè) 現(xiàn)實表示擔(dān)憂, 因此極希望主管修城的官吏, 能著眼于一勞謀永逸的角度, 以四壁依前護磚石的切實方案, 而使淮安城能成為一座真正抵御宋軍北上討伐的屏障。河防行也是一首寫實之作。全詩主要就金世宗大定十一年 ( 1171年 )黃河決堤, 使南京、孟、衛(wèi)州界多受其害 ( 金史河渠 )的現(xiàn)實進行了描述, 作者并于詩中迫切企盼當(dāng)權(quán)者能盡快地解民于水火。其它如車轆轆、沙漫漫、摧車行等詩, 或?qū)戇叺氐幕臎? 或?qū)懮铰返钠閸珉y行等, 亦大都與現(xiàn)實密切相關(guān), 皆具憂黎元、補時闕之鮮明特點。

　　雷琯與李獻甫, 也是以關(guān)注民生疾苦為己任的兩位樂府詩人。雷琯字伯威, 今陜西黃陵人, 其樂府詩以商歌十章而聞名當(dāng)時。作為連章體組詩, 這 10首歌行類樂府為作者寫于因客有自關(guān)輔來, 言秦民之東徙者, 余數(shù)十萬口, 攜持負(fù)載, 絡(luò)繹山谷間, 晝餐無糗糒, 夕休無室廬, 饑羸暴露, 濱死無幾客言如是, 聞之悲不可禁( 并序 )之際, 是一組優(yōu)秀的憂黎元之作。詩題中的商歌, 據(jù)沈德潛古詩源注引淮南子所載, 其本源于春秋戰(zhàn)國時期晉人寧戚的飯牛歌, 哀婉而悲寂, 雷琯的這組商歌則較飯牛歌有過之而無不及。其中如: 春明門前灞水邊, 年年此地送行頻。今年送客不復(fù)返,卷土東來避戰(zhàn)塵。 (其二 ) 灞水河邊楊柳春, 柔條折盡為行人。只愁落日悲笳里, 吹斷東風(fēng)不到秦。 (其四 ) 累累老稚自相攜, 側(cè)耳西風(fēng)聽馬嘶。百死才能到關(guān)下, 仰看猶似上天梯。 (其五 ) 行人十步九盤桓, 巖壑縈繞行路難。忽到商顏最高處, 一時揮淚望長安。 (其九 ) 西來遷客莫回首, 一望令人一斷魂。正使長安近于日, 煙塵滿目北風(fēng)昏。 (其十 )均采用紀(jì)實的手法, 將秦民之東徙的歷史真實, 使之藝術(shù)再現(xiàn), 真切而感人。李獻甫是元好問三知己之一, 其樂府詩與劉迎類似, 即亦以新題樂府中的歌行類樂府見長, 故中州集卷十所著錄之別春辭、秋風(fēng)怨、長安行等詩, 即皆屬此類。其中, 以長安行最值一讀。此詩整 20句, 長短句兼用, 在將戰(zhàn)亂后長安荒涼景象作如實描寫的同時, 不僅對那些貪生怕死、守而不戰(zhàn)的將軍進行了批評, 而且對蒙古軍濫殺無辜的行徑亦進行了斥責(zé), 詩人憂國憂民的思想, 僅此即可見其一斑。

　　以古儒與名巨[ 7]著稱于有金一代的蕭貢 (公元1162 1223年 ), 作為詩人, 中州集卷五著錄了其漢歌、楚歌、君馬白、陳宮詞、古采蓮曲6 5首樂府詩。其中, 除5君馬白6是對/舊題 05君馬黃6的翻新之用外, 馀 4首全為歌行類樂府, 且5漢歌6、5楚歌6二詩, 頗具歐陽修同類之作的/浩歌0的意趣。5漢歌6一詩凡 24句,是對劉邦逐鹿中原、擊敗項羽、建立西漢政權(quán)的正面歌頌, 故其中有云: / 中原茫茫走秦鹿, 天遣沛公興白屋。大蛇斬斷素靈號, 蚩尤祭罷朱旗聳。卻來扶義入關(guān)中, 恩結(jié)人心帝道隆。0而在5楚歌6一詩中, 于/一戰(zhàn)動天地0的項羽進行歌頌的同時, 還對項羽雖敗猶榮的/劍化壯氣 0也進行了頌揚, 其所反映的則是詩人不以成敗論英雄的歷史觀。5古采蓮曲6是一首舊題樂府的擬作, 其與所擬之作5采蓮曲6所不同者, 是全詩 14句, 均以疊詞開頭: / /洋洋長江水, 渺渺漲平湖。田田青茄荷, 艷艷紅芙蕖。酣酣斜日外, 苒苒涼風(fēng)余。蒨蒨誰家子, 裊裊二八初。兩兩并輕舟, 笑笑相招呼。悠悠波上鴛, 潑潑蒲中魚。采采不盈手, 依依欲何如。0這實際上是一種創(chuàng)格的舊題樂府, 其所體現(xiàn)的, 與宇文虛中的歌行體5烏夜啼6一樣, 均屬作者表現(xiàn)在樂府詩創(chuàng)作中的一種革新意識。王郁 (公元 1204)1234年 )在少年時, 即以/擬古別離 0[ 8]而知名于金晚期,但卻因才高命短而英年早逝。金哀宗正大八年 (公元1231年 ), 蒙古鐵騎南下包圍汴京, 時在京師的王郁, 由于不聽友人勸阻, 獨自出城, 為蒙古軍所殺害, 死時年僅 30歲。5中州集6卷七著錄王郁樂府詩整 10首, 其數(shù)量之多居5中州集6 251位詩人之冠。王郁的這 10樂府詩, 幾乎全為舊題樂府, 且不乏李白樂府詩的風(fēng)采與韻致。如5古別離6一詩:

　　山腰露蕙含天淚, 江林楓葉秋容醉。夫君八月雁門行,碎霜冷印白龍轡。憶君挑妾初鳴琴, 琴中已有白頭吟。朝朝暮暮當(dāng)時事, 言之只足傷人心。君不見, 湘妃二女哭舜時, 煙筠青玉紅珠滋。蒼梧人去百想絕, 忍交今日生別離。生別離, 情偏重。不及雙飛南云浦, 落紅寂寂春閨夢。

　　此詩是否為王郁 /少日作樂府0時所擬之 5古別離 6,不得而知。但細(xì)味全詩, 可知其與李白5寄遠十二首 6之七、5長相思6等, 乃是不無關(guān)系的, 特別是其中的 /君不見, 湘妃二女哭舜時, 煙筠青玉紅珠滋。蒼梧人去百想絕, 忍交今日生別離。生別離, 情偏重0諸句, 直可與李白的5遠別離6并讀。由是而觀, 可知劉祁在 5歸潛志6卷三中, 認(rèn)為王郁詩/以李白為則0、/有太白氣象0者, 實屬灼見。而從宗唐的角度言, 王郁的樂府詩, 還具有 /筆頭仙語復(fù)鬼語, 只有溫李無他人0(元好問5黃金行6 )之特點, 也即其曾以中、晚唐詩人李賀、溫庭筠、李商隱為師學(xué)的對象, 這從5春日行6、5楚妃怨6、5折楊柳6等詩中, 即略可獲知。如5春日行6最后兩句: /荒墳頹頹啼夕鴉, 草荒月黑鬼思家0。此 14字純?yōu)?鬼語0, 正是受李賀5秋來6等詩影響的結(jié)果。而存在于5楚妃怨6、5折楊柳6等詩中明顯的/綺艷0特點, 則是王郁因師學(xué)李賀、溫庭筠所致。于樂府詩的創(chuàng)作而/轉(zhuǎn)益多師0, 王郁可稱得上是金代詩人中的第一人。

　　金代詩人在樂府詩創(chuàng)作方面較有成就者, 還有宇朱之才、師拓、王若虛、王予可等人。如師拓的 5秋夜吟 6、5浩歌行送濟夫之秦行視田園6等作, 或興象高遠, 或境界開闊, 均能自成特色。而于5滹南詩話6中對新題樂府大加稱道的王若虛, 亦以新題樂府見長, 5滹南遺老集 6中的5貧士嘆6、5白發(fā)嘆6等詩, 即皆為其代表之作。從題材內(nèi)容的角度言, 王若虛的這類樂府詩雖均屬感慨身世之作,但其于詩風(fēng)方面, 不僅對白居易淺顯平易的詩風(fēng)有所突破, 而且還使之呈現(xiàn)出了一種不同的藝術(shù)風(fēng)貌, 因而也是值得重視的。

　　三、金代樂府詩的特征與地位

　　眾所周知, 樂府詩在其史的王國里, 于李唐 300年之際, 乃形成了兩種特點各具的面目, 其一為舊題樂府, 其二即新題樂府, 后者并于中唐的元和時期演繹出了一場為文學(xué)家們所稱道的/新樂府運動0。這兩大類樂府詩在唐代的同時存在, 不僅使得樂府詩在當(dāng)時得到了空前的繁榮與發(fā)展, 而且還由于后者的原因, 使得/憂黎元0、/補時闕0成為了新樂府的一種創(chuàng)作宗旨。而與此同時, 濫觴于曹操的/以舊題寫時事0, 在唐代也得到了更進一步的發(fā)展與升華。二者的互為融合, 即成為了導(dǎo)致唐代樂府詩具有鮮明時代特征的最根本性原因。由唐入宋, 樂府詩的發(fā)展雖然呈現(xiàn)出了多方面的變化, 但其中最直接也是最重要的變化, 就是新樂府日愈一日地為當(dāng)時的詩人們所雅好, 以致形成了在南宋末期有許多詩人均只創(chuàng)作新樂府的文學(xué)格局 [9]。然而值得注意的是, 表現(xiàn)在兩宋樂府詩創(chuàng)作中的這一重要變化, 對于金代詩人而言, 雖然是有所影響, 但卻并不甚大。其原因在于:

　　11兩宋詩人于金代詩壇而言, 盡管曾一度出現(xiàn)過/蘇學(xué)盛于北0[ 10]、/百年以來, 詩人多學(xué)坡、谷0[ 11]的師學(xué)現(xiàn)象, 但蘇軾與黃庭堅卻并不以樂府詩見稱, 且二人的樂府詩屬于/新題0者乃極少, 所以 /百年以來, 詩人多學(xué)坡、谷0者, 實則其所學(xué)者并非為二人的樂府詩。至于南宋詩人如楊萬里、陸游、汪元量等人的樂府詩, 給金代詩人以影響雖然為事實, 且取得了一定的成就, 但其卻始終沒有成為金代詩人師學(xué)的重點。

　　21從總的方面講, 金代詩人于師學(xué)對象的選擇上, 乃是/以唐人為旨?xì)w0的, 這一宗唐現(xiàn)象的存在表明, 金代詩人重點效法的是唐人唐詩, 其于樂府詩也自然是如此。而事實也正是這樣, 這從以上的述論即可準(zhǔn)確獲知。即是說, 在/以唐人為旨?xì)w0的總的宗唐框架下, 包括元好問在內(nèi)的金代詩人之于樂府詩的師法, 主要選擇的是杜甫、白居易等唐代詩人新題樂府的寫實精神, 以及其中以/歌0/行0制題的七言歌行類樂府詩。而元好問的樂府詩之所以/不用古題0者, 其原因即正在于此。

　　金代詩人通過對唐人唐詩的學(xué)習(xí), 特別是對杜甫、白居易等詩人的新樂府的學(xué)習(xí), 不僅使/憂黎元0、/補時闕0的樂府精神, 嬗變?yōu)槠錁犯姷膭?chuàng)作宗旨, 并以之創(chuàng)作出了如元好問5續(xù)小娘歌十首6、雷琯5商歌十章6、劉迎5修城行6、5淮安行6、5摧車行6、5敗車行6等一批閃耀著時代光芒的樂府新作, 而且還使得歌行類樂府成為了這一時期的創(chuàng)作時尚, 從而為/七言樂府0在北方文化區(qū)域的發(fā)展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由此所反映出的, 則是金代詩人之于樂府詩的創(chuàng)作, 乃普遍與現(xiàn)實密切關(guān)聯(lián)。而此, 即構(gòu)成了金代樂府詩的一個鮮明特點。而這一特點的形成與存在, 在樂府詩的發(fā)展史上, 乃是占有極為重要之地位的。

　　就樂府詩的屬性來說, 其本屬于音樂文學(xué)的范疇, 對于這一點, 興起于唐代且具有/憂黎元0、/補時闕0特點的新樂府也不例外, 因為白居易的 5新樂府并序6乃為其明證: /其體順而肆, 可以播于樂章歌曲也。0[12]由唐而宋,表現(xiàn)在樂府詩中的一個不爭的事實, 是其音樂的屬性發(fā)生了很大的變化, 即這一時期的樂府詩, 幾乎均與音樂脫離了關(guān)系, 而成為一種僅供人們閱讀的純文學(xué)品類。這種情況, 與詞體藝術(shù)在辛棄疾時代演變?yōu)橐环N案頭文學(xué),乃如出一轍[ 13]。但金代的樂府詩, 無論是 /舊題0還是/新題0, 卻大都是可以/播于樂章0而/歌曲0的。這從以下兩條材料即可大體獲知: 其一是雷琯 5商歌十章6詩題(疑其為/并序 0, 系編者所混 )中的一段文字。其有云:/ 而客言如是, 聞之悲不可禁, 乃作商歌十章, 倚其聲以紓予懷, 且俾后之歌者, 知秦風(fēng)之所所自焉。0既說 /倚其聲0, 又言 /且俾后之歌者 0, 此則表明, 雷琯的 5商歌十章6是可以配樂而唱的。其二是元好問的兩首樂府詩, 一為5后芳華怨6, 一即5續(xù)小娘歌十首6其一。前者有云:/ 樂府初唱5娃兒行6, 彈棋局平心不平0; 后者則謂: /吳兒沿路唱歌行, 十十五五和歌聲。唱得小娘5相見曲6, 不解離鄉(xiāng)去國情。0據(jù)此, 知歌行類樂府詩在金代實際上扮演的是一種流行歌曲的角色。合勘此二者, 即可得出一個較為準(zhǔn)確的結(jié)論: 歌行體樂府在金代是完全可以 /播于樂章歌曲0的。對于/歌行0的具體認(rèn)識, 明人胡應(yīng)麟 5詩藪# 內(nèi)編6卷三提出了一個極精辟的見解: / 七言古詩, 概曰歌行。0以此為據(jù), 元好問的 61首樂府詩只有 7首不是七言歌行, 即其乃五言樂府之屬, 具體為: 5孤劍詠6、5渚蓮怨6、5獵城南6、5梅花 6、5梁父吟扇頭6、5寶鏡6、5麥嘆6。而在5中州集6與 5滹南遺老集6共 69首的樂府詩中, 屬于五言者僅有 5首, 即 5秋夜吟6 (師拓 )、5古采蓮曲6 (蕭貢 )、5寄遠吟6、5傷別離6、5楚妃怨 6 (王郁 )。二者合計, 為整 130首, 其中屬于歌行的有 118首, 非歌行的則僅 12首, 后者恰好是前者的十分之一。這一比例表明,金代樂府詩無論是/舊題0抑或/新題0, 基本上都是可以配樂傳唱的。

　　金代樂府詩所表現(xiàn)出來的這一特點, 相對于兩宋樂府而言, 顯然是屬于一種/原生態(tài) 0的回歸。即是說, 樂府詩自誕生之日始, 以至于有唐一代, 都是可以/播于樂章歌曲0的, 但到了兩宋時期, 由于種種原因, 而使之由音樂文學(xué)變成了案頭文學(xué), 金代詩人則以其不斷的藝術(shù)實踐,又使這種案頭文學(xué)回歸到了音樂文學(xué)的行列。在中國歷史的長河中, 金源一代雖然只有 120年的時間, 但其卻屬于典型的北方游牧文化區(qū)域, 其樂府詩之所以能 /倚其聲0而/歌者0, 約而言之, 其影響應(yīng)主要表現(xiàn)在兩個方面,一是受唐代新樂府可以 /播于樂章歌曲0的直接影響, 二是與盛行于當(dāng)時的詞體藝術(shù)關(guān)系密切。以后者言, 5元好問全集6中的五卷/新樂府0 (詞 )與 5中州集 6所附之 /中州樂府0 (詞 )一卷, 即均可證實之, 這是因為, 以創(chuàng)作新樂府著稱的元好問、劉迎等詩人, 同時又是當(dāng)時重要甚至是著名的詞人。

　　總體來說, 以元好問為代表的金代樂府詩, 是樂府詩史上值得注意的一座藝術(shù)高標(biāo)。這一時期的樂府詩, 雖然具有南宋樂府詩的某些因子成份, 但重要的卻是 /以唐人為旨?xì)w0后的一種成果展示。金代詩人之于樂府的創(chuàng)作, 不僅繼承了杜甫/憂黎元0、白居易 /補時闕0優(yōu)良傳統(tǒng), 推出了一批具有鮮明時代特征、閃耀著現(xiàn)實主義光芒的新樂府詩, 并且還以對歌行類樂府的雅好, 而使得七言歌行在當(dāng)時成為了一種創(chuàng)作時尚。兩宋樂府詩因與音樂脫離了關(guān)系, 而成為一種僅供人們閱讀的案頭文學(xué), 金代詩人則以其不斷地藝術(shù)實踐, 改變了這種與樂府詩屬性嚴(yán)重不符的狀況, 即使其又回歸到了樂府詩的/原生態(tài)0時期, 而可/播于樂章0以/歌曲 0。金代樂府詩的這種回歸, 顯然是樂府詩史上的一種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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